第(3/3)页 崔老汉排到案前时,手指已经把木棍攥得发白。 他前头那户人家刚走。 案后的年轻小吏把上一页名册翻过去,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。 “老人家,姓名。” 崔老汉被这一声“老人家”叫得愣住。 在梁城,官署里的人喊他,通常是“老东西”。 好一点的,也不过是“老头”。 “崔……崔福。” “哪座城来的?” “梁城。” “家里几口?” 崔老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 儿子背着老伴,儿媳牵着小孙子,都站在队伍里。小孙子还在偷偷看树屋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 “四口。”崔老汉说,“一个病的,一个娃。” 小吏低头记下,又问:“会什么手艺?” 崔老汉一怔:“手艺?” “种地、打铁、木工、算账、识字,或者做过城中差役,都可以记。不会也没事。” 崔老汉嘴唇动了动:“种过地。年轻时,也给人修过犁。” 小吏点点头,在名册旁边添了两字。 “东五区,三十七棚。家有病人,先去医棚。医棚看完,会有人带你们去帐篷。今日先领口粮和被褥,明日再补户牌。木签拿好。” 说着,他递过一枚木签。 崔老汉没有接。 他看着那枚木签,像看着一块烧红的铁。 小吏等了一下,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,语气放轻了些:“这是你家的棚号,不收钱。” 不收钱。 崔老汉这才慢慢伸手,把木签接了过去。 木签很轻。 可落进他掌心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 …… 孙娘子那边更慢些。 孩子到了花城之后,反而开始发热,小脸红得厉害,嘴里一直喊渴。 排到案前时,孙娘子已经慌得说不清话。 “孙……孙娘子。梁城。四口。婆婆腿不好。孩子……孩子好像热了。” 案后的女吏听完,先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。 孙娘子整个人一僵。 那女吏没有皱眉,只转头喊了一声:“轻症,幼儿发热。” 医棚旁边立刻走过来一名穿素袍的年轻牧师。 花城绝大多数职业者都随军出去了,可城里仍留着几队守备,医棚这里更是专门留了牧师和医者,先把头疼发热、惊吓脱力这一类轻症筛掉,免得真正的重伤病人被堵在后面。 孙娘子抱着孩子往后缩了一下:“要……要多少?” 牧师没有答,只抬起手,掌心落下一层淡淡的白光。 那光一碰到孩子额头,孩子先是哆嗦了一下,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。 原本烫得吓人的小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红,紧攥着孙娘子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了。 孙娘子愣住。 她甚至忘了去摸钱。 孩子睁开眼,嗓子还有些哑,却已经不再迷迷糊糊,只小声喊了一句:“娘。” 孙娘子的眼眶顿时有些红了。 牧师这才开口:“受惊加赶路,没大碍。等会儿领粥,别让他一口气吃太多。” 孙娘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终于挤出一句:“可是这……医疗费,要多少?多了……我……我可付不起呀。” 牧师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 随即,他摆了摆手:“顺手的事,付什么医疗费?” 女吏已经重新拿起笔,在册子上添了一记:“轻症已治。你婆婆腿脚不便,走慢队,会有人送医棚细看。你先带孩子去东五区。” “那我家东西……” “包袱会随户牌送到东五区。丢不了。” 孙娘子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抱着孩子往前走。 走出几步,她又忍不住回头,看见那名牧师已经转身去了下一处,女吏也低下头,接了下一户。 没有邀功。 没有安抚。 也没有趁她最害怕的时候多说一句漂亮话。 孙娘子心里那块一直吊着的石头,没落地,反而晃得更厉害了。 在这个世界,无缘无故的坏随处可见,但绝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好。 如果有,那就是有所求,有所图谋! 而她身上,又有什么是花城所图谋的呢? 怕是,也只有这条命了…… .................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