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玉熙宫的门窗关得严实。 盛夏的京城,热死了二十几号人,街头巷尾都有中了暑的百姓被抬到阴凉处灌凉水。宫里也好不到哪去,当差的太监走着走着就栽倒,一天抬出去五六个。 偏偏精舍里不开窗。 嘉靖穿着厚棉道袍,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。棉袍裹得严严实实,领口一丝缝都没露,额头上却干干净净——连一滴汗都没有。 这事儿传出去,宫里头传得邪乎,说万岁爷修道有成,已是半仙之体,寒暑不侵。 吕芳弓着腰从后殿过来,怀里抱着一个酒坛子,坛口封着红布,用麻绳扎得紧紧的。黄花梨的地板被他的布鞋蹭出轻微的摩擦声,一步一步都踩得小心。 走到嘉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 “主子,奴婢找着一样好东西。” 嘉靖没睁眼。念珠在指间转了一颗。 “什么东西。” 吕芳把酒坛子往前捧了捧,脸上堆着笑。 “一坛六十年的茅台。窖藏在酒醋面局的地窖里头,压在最底下一层,灰都积了三寸厚。奴婢让人刨出来一看——好家伙,比主子的岁数还大呢。” 嘉靖的念珠停了。 眼皮掀了一线缝,瞥了那坛子一眼。 “六十年?” “六十年整。五行具备,五谷之精,正好配主子的神仙之体。” 吕芳说着,已经蹲下身,从旁边拖过一只松木盆。坛口的红布揭开,陈酒倾下去,澄黄的液体撞在木盆底上,满屋子腾起一股醇厚的酒香,浓得化不开。 嘉靖闭着的眼终于睁开了。 鼻翼微微翕动,吸了一口。 “……嗯,是老酒。” 吕芳把酒倒满了小半盆,搁在嘉靖脚边。然后跪下来,两只手轻轻挽起嘉靖棉袍的裤腿。 裤腿底下的两条腿露了出来。 吕芳的手顿了一瞬。 小腿到脚踝,密密麻麻全是红疹子。有些已经溃了,淌着黄水,糊在白棉里袜上头,把布都浸透了。脚面肿得发亮,几处皮肤裂开了口子,泛着暗红色的肉。 ——这是丹药吃出来的。 嘉靖炼丹二十年,朱砂、铅汞、硫磺,什么都往嘴里送。毒素积在体内排不出去,全从皮肤上发出来了。加上盛夏穿棉袍、捂着不透气,痱子和丹疹搅在一处,烂了一层又一层。 吕芳把里袜慢慢剥下来。有几处和溃烂的皮肉粘在了一起,撕开时带下一小片皮。 嘉靖嘶了一声,眉心拧了一下。 吕芳立刻停手。 “主子,奴婢轻些。” “泡吧。” 两只脚缓缓放进酒盆里。陈酒漫过脚面,淹到小腿中段。酒液浸上溃烂处的那一刻,嘉靖的身子绷了一下,五指在膝盖上扣紧了。 然后松开。 眉头舒展开来。 “……舒服多了。” 吕芳蹲在盆边,两只手探进酒里,一下一下替他揉搓脚踝。力道拿捏得极准,不轻不重,刚好把溃面上的脓血洗开又不至于弄疼。 “这方子谁教你的?” “是当年李时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说的。说陈酒能拔毒,年头越久越好。奴婢一直记着,今儿正巧用上了。” “李时珍?”嘉靖半阖着眼,念珠又转起来了。“医术尚可,就是不悟道。” “道哪是人人都能悟的?”吕芳手上不停,嘴上也不停。“主子悟了几辈子,旁人望尘莫及。” 嘉靖没接这个话茬,靠在蒲团后面的黄缎软垫上,享受了片刻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