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像是一千三百年前,我亲手把这颗种子埋进了洛阳宫的泥土里,用手掌把土压实,浇了一瓢从洛河打来的水,然后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泥,对着那株还没发芽的牡丹说了一句话。 那句话是什么? 我想不起来了。 但那股电流还在,在我身体里来回冲撞,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,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。 我把种子放回盒子里,摘下手套,还给年轻人。 “谢谢。” “不客气,陈女士。李总说您看完之后要是有别的需要,随时给他打电话。” 我点点头,走出了实验室。 站在写字楼门口,阳光照在脸上,热乎乎的。我拿出手机,找到裴明昊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 “裴总,我到洛阳了。” “太好了,陈老板。你在哪?我让人去接你。” “不用接,我有车。你把地址发给我,我自己过去。” “行,那我发你手机上。” 挂了电话,十几秒后,一条微信发了过来:洛龙区龙门北桥附近的一个地址,旁边标注着“裴氏文化投资有限公司”。 我上了车,跟着导航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上。街道两边是些老式的院子,灰色的砖墙,黑色的瓦顶,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裴明昊的公司就在这条街最里面的一栋小楼里,三层高,外墙刷成了白色,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裴氏文化投资有限公司”几个字。 楼很安静,门口没有保安,没有前台,只有一扇虚掩的木门。 我推门进去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,布置得像一间茶室——一张长条的木桌,几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”。 “陈老板?”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 我转过身,看到一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。四十岁左右,不高,微微有些发福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但鬓角已经有了一些白发。他的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不张扬,但很真诚,像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。 “裴总?” “是我。”他走过来,伸出手跟我握了握,“欢迎你来洛阳。路上累了吧?先喝杯茶。” 他引我在茶桌前坐下,自己动手泡了一壶茶。茶是信阳毛尖,汤色清亮,香气淡雅。他把茶递给我,自己也倒了一杯,坐下来,看着我的眼睛。 他的眼神很温和,但温和的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个包裹,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。 “陈老板,伍经理跟我提过你很多次。”他开口了,语速不快不慢,“她说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,对牡丹的了解比专业的花农还要深。” “伍经理过奖了,我只是开了个花店,略懂一些皮毛。” “她说的不只是牡丹。”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她说你跟别的花店老板不一样,你说话的方式、做事的方式,都很特别。” “特别在哪里?” “她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茶杯放下,“她说你像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。” 我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。 又是这句话。 钱明远说过,李牧之说过,现在裴明昊也说了。伍馨柳在替我做宣传,在替我铺路,在替我告诉每一个重要的人——这个女人不一般,你们要来找她,要听她的话,要按她说的去做。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? “裴总,你信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 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来,我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 他站起来,带着我上了楼梯。二楼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,办公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书籍,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花。不,不是一盆——是一株。一株很大的牡丹,种在一个青花瓷的大缸里,枝干有我手腕那么粗,叶片密密麻麻,至少有五六十片。 而这株牡丹的颜色—— 我走过去,蹲下来,仔细地看着那些即将开放的花苞。花苞很大,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牡丹的花苞都要大,而且颜色不一样——有的花苞是红色的,有的是紫色的,有的是黄色的,有的是绿色的,有的是蓝色的,有的是白色的,有的是黑色的。 七种颜色,在同一株牡丹上。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。 “这株牡丹,是我爷爷种的。”裴明昊站在我身后,声音很低,“他种了四十多年,用了几百种嫁接和杂交的方法,才培育出这株能开七种颜色的牡丹。但它一直有一个问题——七种颜色从来没有同时开过。最多的时候开过五种,红、紫、黄、白、蓝,但绿色和黑色始终不开。” 他走到我身边,也蹲下来,指着那些还没开的花苞:“我爷爷说,这株牡丹缺了一样东西。缺了那样东西,它永远都开不出七种颜色。” “缺了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点哑。 “缺了根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不是这株花的根,是另一个地方的根。我爷爷说,这株花是从另一个地方分出来的,根还在原来的地方。只要原来的根还在,它就永远开不全。” “原来的根在哪里?” “他不知道。”裴明昊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,“但他临终之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 “交给我?他不认识我。” “他认识的不是陈文丽,是——”裴明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“是种花的人。” 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我把纸抽出来,展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,是一个老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写下来的: “龙门山下卢舍那,七色花开见佛陀。 根在洛阳宫阙下,千年一待种花人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