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煤油灯的油面下降了大半寸,灯芯烧出了一截黑色的焦头。 窗帘缝隙间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。 桌上的作业纸已经写满了三张,笔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。 当远处某座教堂的钟楼敲响七下的时候,伊文猛然回过神来。 那种专注的感觉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,世界重新变得嘈杂而琐碎。 隔壁房间传来玛丽翻身的动静,街上开始有马车经过的蹄铁声,楼下的婴儿在哭。 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人。 但作业写完了。 四科至少需要10个小时的作业,四个小时一口气干完了。 “该去学校了。” 伊文迅速拉开那个掉了一只把手的衣柜。 里面挂着的东西少得可怜:两件衬衫,一件灰色的,领口磨出了毛边;一件白色的,腋下有一块洗不掉的发黄汗渍。 他选了灰色那件,套上一件深棕色的粗花呢夹克,肘部打了补丁,扣子少了一颗,用一截同色的线缝了个布疙瘩充数。 裤子是一条起了球的深色长裤,膝盖处微微鼓包,怎么熨都恢复不了原形。 脚上蹬进一双掉色的二手皮鞋,鞋底磨得薄了,左脚那只的鞋跟还有点歪,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不对称的咔哒声。 他走进隔壁的盥洗室,用凉水乱抹了一把脸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精神又清醒了几分。 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那面裂了一道纹的镜子,镜子里是黑发黑眸,一张年轻的、消瘦的、颧骨有些突出的脸,眼窝深陷。 底子不错,就是瘦的脱相。 背上书包,出门。 顺着拥挤的楼梯往下走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: 破旧的木箱子、卷起来的旧地毯、一辆缺了前轮的童车、几个空酒瓶。 墙角的油漆剥落了大片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面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煮卷心菜、潮湿木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息,这是廉价公寓楼永恒不变的体味。 推开底层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,街道扑面而来。 一片繁忙。 古丁街两侧是清一色三四层高的红砖楼房,年头久了,砖面被煤烟熏成了深褐色,像是抹了一层脏兮兮的釉。 一楼沿街开着各种商铺,门面窄小,招牌歪斜。 修鞋铺的老汤姆已经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开始干活了,膝盖上夹着一只靴子,嘴里叼着几根鞋钉。 隔壁面包铺的烤炉在凌晨就生了火,空气中飘着一股廉价黑麦面包的酸香。 再过去是一间铁匠铺,炉子还没烧旺,学徒正在拉风箱,节奏沉闷而单调。 街角拐弯处挤着一间小诊所,门口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褪色的药瓶,窗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拔牙 25美分“。 十一月份的清晨让人舒爽,没有七月的潮湿和一月的寒风刺骨。 石缝间积着隔夜的污水,和着马粪、菜叶、碎纸,被来往的脚步和车轮搅成一层黏糊糊的浆。 穿着背带裤的码头工人三五成群地走过,铁头靴踩在卵石上咚咚作响,一边叫嚷着一边交换粗俗的笑话,笑声粗犷而毫无顾忌。 一个卖报的报童站在街角的灯柱下,腋下夹着一摞还散发着油墨味的《波顿晨报》,扯着嗓子喊: “钢铁大王再购三座矿山!东区码头又发现无名浮尸!只要一美分!一美分!” 拉货的马车在狭窄的街道上来回穿梭,车轮碾过石面发出隆隆的闷响。 一匹枣红色的老马拖着满满一车冰块经过,融化的水从车尾滴滴答答地落下来,在泥地上画出一条深色的湿痕。 空气中鱼腥味、泥土味、马粪味、劣质烟草味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,像一条看不见的脏毯子,把整条街严严实实地捂住了。 第(2/3)页